【九宫文学】万家的牛

万家的牛

吴汉钦

去万家的路,是缠在山脊梁上的旧绸带。

盘山公路折了一道又一道,风一吹,便顺着山势弯出数不清的拐。如今,这条路只剩疯长的野草、滚落的碎石、风干零落的牛粪,和偶尔从山坳里钻出的牛羊,守着被遗忘的寂静。

早年的万家乡,是大山中的热闹地界,去县城的必经之路。赶圩的日子,挑山货的汉子、挎竹篮的妇人、突突的“三马”、轰隆的摩托车,把道路塞得满满当当。那时的山是活的,路是活的,风里裹着人声烟火。

变化始于通黄高速路的贯通。新路凿穿鸡口山,长长的隧道将几十道弯缩成咫尺,再无人愿走这九曲回肠的老路。像河水改了道,河床便渐渐荒芜。万家乡的热闹散了魂,再聚不起。乡建制撤了,地界拆成散落山坳的村落。交通的不便利致使大多数都搬离了这里,只留下走不动的老人,守着薄田、牛羊,和这空荡荡的山。

路,彻底换了主人。过往车辆寥寥,山里的牛成了盘山道真正的主人。

初到万家学校报到,是一个暮春午后。车过黄荆岭,急弯刚转,整条路便被一群黄牛占得个严实。它们四仰八叉横躺路心晒太阳,或蜷坐慢悠悠反刍。阳光把皮毛晒得油亮,尾巴扫着牛虻,半眯着眼,像在做一场无拘无束的长梦。我按响喇叭,山谷回音悠长,它们只零星掀掀眼皮,耳朵微动,无一起身,仿佛我才是闯入私宅的不速之客,而这条荒路,本就是它们的晒场与憩园。

走得多了,便也习惯。它们永远这般,把盘山公路当作自家院落,卧在路中,蜷在弯处。喇叭震天响,车逼到眼前,顶多车头的几头不情不愿挪两步,更多的依旧岿然不动,眼皮也懒得抬。它们不怕人,不怕车。在这片被世界落下的山里,山是它们的,草是它们的,老路,自然也是。

我曾以为,牛大抵都是这般温和笃定,天塌有山挡着。直到多年后路过横石,在国道上撞见的另一群牛。

车水马龙的主干道,货车呼啸,小车川流,滚烫的柏油路被车轮碾得一刻不得闲。正开着车,忽见路边牛群列队走上国道,一头接一头,步子不疾不徐。牛蹄踏在路面,发出整齐的“滴滴答、滴滴答”声响,身姿舒展,步态从容。身旁车辆鸣笛掠过,它们分毫未乱,依旧按着自己的节奏,稳稳横穿整条马路,到了对面河滩便低头啃草,仿佛刚才走过的,不过是段寻常田埂。

就在两车交汇的风里,万家的牛倏然闯入脑海。同是牛,却是全然不同的模样。

万家的牛,一辈子没见过川流不息的国道,没听过此起彼伏的尖啸,没遇过震得山颤的巨兽。它们的天地,只有这几座连绵的青山,这条寂寥的老路。日出了,沿路找草;日升了,卧路晒暖;日落了,踱回牛棚。那无拘无束,那对车的无畏,并非源于底气,只是源于未曾见识山外的洪流。它们不知车轮滚滚的世界里有何规则,不知广阔天地间是何节奏,困在这一方青翠,守着一成不变,将无知无畏,活成了清纯的底色。

而国道上的牛,见过了车流,见过了真正的广阔,便生出了从容不迫的底气。它们懂得何时停驻,何时前行,懂得在川流不息的世界里,踏出自己的节奏,稳住自己的方寸。这份从容,非是天成,是见过世面后刻进骨血的坚定。它们的脚步,合着世界的节拍,走得稳当,走得舒展,走得铿锵。

车行国道,两旁风景飞逝,我的心却沉回那条盘山老路。路更荒了,杂草窜至半人高,山体滑坡的路段,落石零星。那些守在山里的人,多像路中央卧着的牛。

在那片山里,我曾与他们共度岁月。面对凝滞的时光,他们有时将困顿磨砺成锋利的言语,投向周遭。彼时我怀揣一腔热切,也被那锋芒刺过。不懂为何行至难处关口,旁人都不肯侧身相让、伸手相扶。如今想来,那无处安放的郁结,何尝不是一种倔强?一种如万家牛般,撞向无形壁垒的执拗?

后来再回万家,老路上又遇一群黄牛。它们依旧占据着路面,阳光正好铺满油亮的背脊。我缓缓停下车,没有鸣笛,只是静静看着。它们黑亮的眼珠里无波无澜,像看一片飘过的云,一阵掠过的风。

良久,我才把车慢慢往前顶,几头牛慢悠悠站起,再踱到路边,让开窄窄一道通路,车子驶过时车耳朵还拍了一下牛屁股。驾车远离后从后视镜里看到,它们又踱回路心,或躺或坐,继续晒着它们的太阳。

山风灌进车窗,裹挟着草木、泥土与牛粪的深长气息。我忽然明了:或许从来不是万家的牛不怕车,只是在这条被遗忘的老路上,呼啸而过的车,不过是转瞬即逝的过客。而它们,才是这里恒久的主人。

像那爬满藤蔓的老屋,像那倚门望山的老人。心存一念,便与青山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