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宫文学】绿色通山

绿色通山

作者:刘凌

仲春时节,从县城出发沿着106国道的几个林区乡镇转了一圈,车窗外的绿意便如潮水般漫涌过来。先是远处幕阜山脉的轮廓浸在淡雾里,像宣纸上晕开的黛青,随着车轮转动,那青色渐渐浓起来,化作道旁连绵的楠竹——竹叶的绿是鲜活的,带着雨后的水润,风过时,千万片叶子翻动,竟像绿色的浪潮在山谷间奔涌。再近些,田埂上的新秧、坡地边的野蕨、屋角的枇杷树,甚至石缝里钻出的藤蔓,都在以不同的绿拥抱着视线。那一刻忽然懂得:通山即绿,绿是这片土地最本真的底色,是写在山水间的永恒命题。

通山地处鄂南,幕阜山的余脉在此蜿蜒,富水、通羊河等河流如银带缠绕,江湖与山地碰撞出独特的地理肌理。山是绿的骨架,水是绿的血脉,就连空气中都浮动着草木的清香。在这里,绿色从不只是季节的点缀,而是贯穿古今的生命之源,是山民赖以生存的根基,更是浸润在烟火里的生活哲学。循着这抹绿,便能读懂通山的风骨、灵韵与深情。

山之绿:风骨里的苍翠史诗

通山的山,是绿色的立体画卷。‌森林覆盖率高‌达‌66.51%‌,是‌国家重点生态功能区‌和‌长江中下游重要生态屏障‌‌‌。站在九宫山的观景台远眺,群山如聚,层次分明:最远处的山脊线披着黛绿,那是经年累月的松柏与杂树织就的外衣,沉稳得像老者的皱纹;稍近些的坡地,是楠竹的苍绿,竹秆挺拔如剑,竹叶密集如盖,阳光穿过叶隙,在地面投下斑驳的绿影;山脚下的溪谷边,新抽的竹笋带着嫩黄的绿,野杜鹃的紫红、金银花的米白点缀其间,倒让那绿更显鲜活。

风是这画卷的动态笔。山风穿过松涛,是低沉的轰鸣,松针在风中翻动,露出背面的浅绿,整座山便像在轻轻呼吸;掠过竹林时,又成了飒飒的清响,竹梢齐整地向一侧倾斜,绿浪从山顶铺向山脚,惊起几只山雀,箭似的扎进更深的绿意里。雨后的山更显苍翠,岩壁上的青苔吸足了水分,绿得发亮,崖缝里钻出的野茶树,叶片上挂着水珠,折射出细碎的光。山民说,这山是有脾气的,春时偏嫩,夏时偏浓,秋时带金,冬时含墨,可终究脱不开一个“绿”字。

这绿里藏着山民的日子。清晨的薄雾还没散,樵夫已踏着露水进山,柴刀划过草丛,惊起的蚂蚱蹦进更深的绿里。他认得哪片坡的春笋最嫩,哪棵树的枯枝易烧,脚步落在厚厚的腐叶上,悄无声息,仿佛与山融为一体。山腰上,茶农正沿着等高线采茶,竹篓挎在腰间,指尖在茶丛中翻飞,捏下的嫩芽带着清香,身后的茶棵被采过的地方,很快又会冒出新的绿。最让人安心的是护林员的身影,他们穿着橙色的马甲,在绿色的背景里格外显眼,手里的砍刀不是为了砍伐,而是为了清理缠绕树木的藤蔓,口袋里装着的树种,要播撒到火烧过的荒坡上。

“靠山吃山,更要护山。”老人们常把这话挂在嘴边。从前村里有规矩,清明前后不准伐木,怕伤了山的元气;古树周围三丈内不许动土,说是树有灵性。记得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我随同时任县委书记刘绍熙和林业部门的同志到山界乡林区检查植树造林情况,进山路上遇见有个姓黄的护林员,他守了半辈子山,腿上留着被野猪咬伤的疤,手上布满荆棘划的口子,但他逢人便说:“这山给了我们柴烧、果吃,我们护着它,它才会一直绿下去。”如今,那些老规矩变成了生态保护条例,山民们放下斧头,拿起了树苗,种茶、栽竹、育林,让山的绿,既藏着风骨,也透着温情。

水之绿:灵韵中的清润画卷

通山的水,是绿色的镜子。富水水库的湖面像块巨大的绿琉璃,倒映着两岸的青山,天阴时,水色深如墨绿,天晴时,又浅成翡翠的颜色,游船驶过,划开的波痕拖着长长的绿尾巴,许久才慢慢合上。沿着支流往山里走,溪水就换了模样,水底的卵石被冲刷得圆润光滑,衬得流过的水成了淡淡的绿,水草在水底轻轻摇晃,像绿色的绸带,阳光透过水面照下来,水草的影子在石上跳动,引得小鱼穿梭其间。

泉眼是水的源头,也是绿的起点。九宫山的泉眼藏在密林里,从石缝中渗出,带着丝丝凉意,水流过的地方,苔藓铺成绿色的地毯,连石头都像是裹着一层绿绒。游客们说,这泉水“养人”,接进桶里的水清澈见底,能看见自己的影子,喝一口,甜丝丝的,带着草木的清味。每到夏天,九宫山的秀峰山庄和全景国际大酒店门口两处泉眼,从早到晚前来接水的游客和居民排成一条长龙,甚至深夜两三点钟还有人接水,武汉、南昌游客用塑料桶装回家饮用。更为可喜的是,厦铺山界河成了饮用水源保护区,正在加速修建黄荆口水库,那抹绿,便成了全县人的安心。

水边的日子,总带着湿润的绿意。清晨的石门水库,渔翁撑起竹篙,小船推开绿波,渔网撒下去,溅起的水珠落回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水鸟站在船头,时不时扎进水里,叼起银光闪闪的小鱼,翅膀掠过水面时,带起的绿雾似的水花。溪边的青石板上,妇女们挽着袖子浣衣,木槌捶打衣物的声音,和着水流声、说笑声,在山谷里回荡。洗完的衣裳晾在岸边的竹篙上,风一吹,像彩色的旗子在绿波上飘扬。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这话在通山的水边有最生动的注解。富水湖,又称富水水库,属于长江主要干流,湖面面积约80平方公里,库容约17.6亿立方米,湖岸线长达180公里,拥有100多个岛屿,是湖北省第四大人工湖泊 ‌‌。作为长江流域禁捕退捕区域的一部分,最近几年,县政府高度重视富水湖流域禁捕退捕工作,将“共抓大保护、不搞大开发”落到实处,有效维护水域生态环境,切实保护水域生态资源。富水沿岸的渔民,从前靠库内捕鱼和网箱养鱼为生,如今退捕上岸,在自家渔塘搞起了生态养殖,岸边种着果树,游客来此既能钓鱼,又能采摘,绿色的水变成了“活水”。大家还记得,二十多年前,宝石河曾因上游采矿变得浑浊,后来关停了矿场,种上了护岸林,如今河水又清了,水草回来了,连绝迹多年的石蛙也重新叫了起来。孩子们在溪边捉虾,大人在岸边洗菜,这寻常的画面,藏着通山人与水的约定:护好这抹绿,水才会滋养万物,惠及子孙。

城之绿:烟火里的宜居诗篇

通山的城,是绿色的家园。走进通山县城,最先撞入眼帘的是街旁的香樟树、桂花树,树干粗壮,枝叶繁茂,夏日里投下浓密的绿荫,行人走在树下,连阳光都变成了碎金。通羊河边,垂柳的枝条垂到水面,与水里的绿影交缠,樱花树、紫薇树依着季节开花,却总以绿色为底色——花落了,叶还绿着,那绿是城市的呼吸。小区的院子里,居民们爱种些花草,月季、栀子、三角梅,更多的是绿萝、吊兰,从阳台垂下来,像绿色的瀑布。

这些人工栽种的绿,早已融入了城市的血脉。清晨的政府广场,老人在太极的招式里舒展,动作与树影一同摇晃;打拳的、练剑的、跳广场舞的,都在绿荫里活动,笑声惊起了枝头的麻雀。孩子们最爱的是草坪,脱掉鞋子在上面打滚,放风筝的线绕着树枝,风筝飞得再高,也挣不脱那片绿的怀抱。街边的小贩推着三轮车卖水果,车旁的行道树洒下阴凉,买个西瓜坐在树下吃,汁水顺着嘴角流,落在地上,仿佛能浇出一片新绿。

绿色的生活,藏在寻常巷陌里。滨河苑的巷子里墙角边,有户人家在墙根种了几棵辣椒、几株丝瓜,藤蔓顺着竹竿爬上屋顶,夏天时,绿色的叶子遮住了半面墙,丝瓜垂下来,像绿色的炮弹。女主人摘了辣椒,站在门口择菜,阳光透过叶隙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小区的垃圾分类点旁,种着几丛薄荷,既清新了空气,又提醒着居民“绿色生活”不是口号。有个退休教师,在楼顶开辟了“空中菜园”,韭菜、生菜、小番茄,长得郁郁葱葱,他说:“看着这些绿,心里就踏实。”

通山的城,没有大城市的喧嚣,却因这随处可见的绿,多了几分温润。街道旁的垃圾桶是绿色的,公交站台的顶棚爬满了爬山虎,连新建的楼房,也会在屋顶种上佛甲草。居民们说,以前县城的树少,夏天走在街上能晒脱皮,如今走到哪儿都有树荫,连空气都比从前清新。这城的绿,不只是景观,更是生活的温度——它让匆忙的脚步慢下来,让疲惫的心灵静下来,让每个住在城里的人,都能在绿色中找到归属感。

魂之绿:传承中的生态信仰

通山的绿,早已刻进了骨子里。在古村落界水岭村程家垅湾,村口有一棵树龄800年以上的银杏树,树干需五人合抱,枝叶繁茂,像一把巨伞遮护着整个村庄。 ‌村民视其为“祖宗”,节庆时在树下祭拜,传统仪式延续至今,古树与村民生息紧密相连。 多年前,树干就悬挂着政府保护铭牌。现在,孩子们在树下玩耍,老人在树旁纳凉,树影里藏着几代人的守护。

乡村多处老祠堂的墙上,还留着“禁伐令”的痕迹。那是清代的乡规民约,用毛笔写在木板上,虽已褪色,“不准盗砍山林”“不许污染溪流”的字迹仍清晰可辨。那时没有“生态保护”的说法,却有最朴素的信仰:树是山的衣裳,水是地的血脉,衣裳破了,血脉脏了,人就没法活。这种信仰,让通山的绿得以延续——楠竹砍了会再种,茶树老了会更新,溪水清了会更珍惜。

当代的通山人,把这份信仰变成了行动。退耕还林的坡地上,当年种下的树苗已长成大树,树干上挂着的牌子,写着护林员的姓名,责任到人,也传承到心。垃圾分类成了新时尚,社区里的“环保课堂”上,孩子们学着辨认可回收物,老人用废旧报纸做手工,绿色的理念在潜移默化中传递。生态旅游的兴起,让山民们尝到了甜头:农家乐的菜是自种的,向导带着游客看的是原始森林,卖的特产是野生茶、笋干,这些都离不开“绿”这个招牌。

有个叫陈轩的年轻人,从京城回到通山,创办湖北省山优果农业开发有限责任公司,将两千亩荒山打造成“金果王国”,成为远近闻名的“猕猴桃大王”。‌经国家绿色食品发展认证中心审核,基地猕猴桃被认定为A级“绿色食品”。他不仅让‘轩之猕’这个绿色品牌走向全国,还要把南岭山发展绿色旅游的生态乐园,让这份绿世世代代传下去!

转了几天,仍是熙春。车窗外的绿又一次涌来,楠竹的绿、松柏的绿、溪水的绿、城郭的绿,交织成一片温柔的海。忽然明白,通山的绿,从来不止是颜色——它是山的风骨,历经风雨而愈发苍劲;是水的灵韵,滋养万物而始终清澈;是城的温度,包裹烟火而充满生机;更是人的信仰,跨越世代而不曾改变。

这绿,是通山的根,也是通山的魂。它在山间生长,在水中流淌,在城里呼吸,在人心里扎根。或许,这就是通山最动人的地方:无论时光如何流转,总有一片绿在等你,总有一份情在守着这片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