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宫文学】坝上那排白鹭


坝上那排白鹭

作者:陈明耀

退休后的我,一直想找一个运动项目来强健自己那被烟酒侵蚀的瘦体。太极和门球非我所好,于是乎,只要不下雨,沿着通羊河边的栈道走走便成了我的首选。

道旁招展的树木花草,如果不是出类拔萃是很难让我驻足留步的。唯有河道中间那座灰扑扑的橡皮坝,以及坝上的白鹭成了我取景框里最寻常的背景。它们三三两两,或茕茕孑立,稀稀疏疏地贴在坝脊与水天之间。我举起手机,随意拍几张,算不得作品,只是一种下意识的日常,仿佛不如此,便对不住这朝阳与夕照,对不住这份清寂里的安然。

此时的白鹭是优雅的。长长的颈项时而绷直如待发的弓,时而弯成一道优柔的S线,小小的脑袋微微昂着,眼神里是一种亘古的宁静。它们并不太理会坝上水面波澜不惊,以及坝下那一丝水流的渐行渐远,也不大理会栈道上如我这般闲散的过客。那份从容,那份自在,总让我想起时光深处那些不疾不徐的影子。

直到那一日傍晚。

去时便觉着河水有些异样,水汽里挟着一股陌生的腥味,河水也不再是往日那般丰盈,原来此刻水管部门正在泄水调节水质。橡皮坝那原本饱满光滑的脊背,此刻如慵懒斜倚浴缸的少妇,水流从肌肤上漫过,渐流渐阔的瀑布成了一锅沸腾的汤,在这黄昏时刻奏响了山城最美的乐章,而这场上上下下的大戏的主角却是鱼儿。

随着水流的增速,那些久困于一潭的鱼儿,顺水向下游去,银白的鱼肚在浑浊的微波里一闪一闪。下游的鱼儿呢,却又将这水帘当成了“龙门”,迎着水流,向上翻飞。一时间,坝上坝下,但见一道道银色的弧线,此起彼伏地划过水面。


而这场热闹景象的见证者,便是它们了。不知从哪里悄然聚拢而来。一只,三只,五只,一群……它们不再维持那恬淡的独处,竟齐刷刷地在那坝的高处站成了一排。长长的腿立在激流里,身子却稳得像岸边的电线杆儿。方才那份悠然的娴静,此刻化作了一种专注的等待。头颈微俯,目光沉静,倏地一下,那青灰色的长喙便探入水中,轻巧得只啄开一圈涟漪。再抬起时,就会有一尾银鳞在喙尖闪动。更有灵巧些的,在半空中接住向上腾跃的鱼儿。

它们依旧优雅,使整个河段活泛起来,不再是超然物外的隐士,而是化作这水流律动中最跳跃、最专注的音符。水波轻漾,鱼影浮动,白鹭静立而待,这幅景象,让我的心里生出一种莫名的安宁。那是一种动静之间的默契,也是这片水域该有的一份平衡。鱼儿的游动是自在的,白鹭的等待也是自然的。

起风了,白鹭开始陆续飞离这浅浅的喧闹。它们展开健硕的翅膀,双腿向后伸得笔直,姿态轻灵而优美,向着下游那片安静的汀洲飞去。坝体渐渐空落下来,只剩下汩汩的水声,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水流与光影的一个互动。

我独自在栈道上又立了许久,直到暮色四合,将远山近水都染成一片温柔的灰蓝。两岸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在河面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岸边长廊里有人正扯着嗓子唱着半生不熟的黄梅戏,全然不顾栈道里来来去去的行人的感受。回家的路上,我心里那点一直悬着的、想为它们写点什么的念头,忽然就释然了。

那齐刷刷的一排身影,就此印在了我的脑海里。那不是一场生存的拼搏,而是一幅流动的画卷。人、鹭、鱼、水,不过都是这幅画卷里再自然不过的一笔。我们各自在自己的点位上,静静地守着,静静地看着,静静地活着,便已是这黄昏里最美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