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友美文】斌 哥︱ 2003届校友 夏韵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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斌  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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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5,在黄陂吃过午饭,搜索定位通山县九宫山镇石桥头,导航显示214.5Km,预计需要3小时45分钟。在群里跟大家共享了定位,约定了具体碰面时间地点,就准备加油出发了。

雨直接泼下来,车玻璃雾蒙蒙的,路面可见度不超过五米。眼前又浮现出斌哥的脸。斌哥是高中三年的班主任兼物理老师,长得极帅,像极了1994年版《三国演义》里的周公瑾,斜眼冷笑的神情尤为相似。

斌哥教学有两个大杀招,一是大嗓门,二是暴脾气。大嗓门在我们头顶惊雷滚滚,裹挟着霸气翻滚到教室外的走廊,在一片寂静的晚自修,余威杀气腾腾,能够威慑到整层楼的学生。暴脾气则与大嗓门相辅相成,配合起来使用所向披靡威震四方。跟着斌哥学物理,只要听听课,课后不用做多少作业,也不费多大力气,轻轻松松就能考个优分。拿大数据来看,高中三次分班,无论是单科还是综合,分给斌哥的班总是资质平平,但是全班平均成绩就是能很野蛮的从年级中下游迅速升至一二名并长期雄踞榜首居高不下。经他手的班级,年年如此,不能不服。

每每单元测验或者月考完,他必三步并作两步跨进教室,怒气冲冲地把一摞试卷狠狠地甩在讲台上,眼睛斜一眼物理课代表,再斜一眼讲台上无辜的试卷,头往左上方一摆。物理课代表接收到讯号,战战兢兢地从座位上站起来,磨磨蹭蹭地挪到讲台,慢慢抱起试卷,一副受委屈小媳妇垂泪欲滴状慢慢按组分发。凝重的阴云随着试卷的分发的进度压低、再压低,待到差不多班里大部分人手中拿到试卷,看到卷面上刺目的分数,阴云终于凝聚做了雷鸣暴雨。“你们都是一群猪!废物!这么简单的题目都不会做!”边骂边作鹰视狼顾状。骂毕,从第一题开始讲起,通常讲完一道会恨恨地鄙视一把做错同学的智商。

说来也奇怪,经他一讲解,似乎每一道考试时难以逾越的珠穆朗玛瞬间渺小成了小土堆,只要是个人,只要稍稍抬抬腿,就能跨过去,失分简直就应该被轮执行满清十大酷刑。如此这般,直到最后一道题讲解完毕,再来一番中心思想明确的总结陈词。偶尔,也会在陈词末尾加上一句:“虽然这次平均分还过得去,但是这么简单的题目,不应该考这么一点点。我教的奥赛班,前面基本上没有失分的,最后一道大题,也考得比你们好。拿红笔把所有错题都给我好好再做一次,好生想想。”加了这一句的,通常班级平均分年级排名在前一二名。而到了斌哥带的奥赛班,在他的骂声里,主语刚好反过来,我们班一个个全都变成了战神,他们就是十足的战五渣。后来,两个班互通有无,慢慢摸索出了经验,慢慢油了脸皮,成绩倒是相互激励愈骂愈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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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2,神奇的导航居然按照最短距离导到了武汉市区,雨也停了,盛夏的太阳一缺了阴云的遮蔽,立马就耀武扬威起来。前面一长串红通通的尾灯,只好耐下心来跟着车流一步一挪。武汉人开车,必然是要炫技般的一瞅准机会就游插到外地车牌前的。这样一来,车就愈发慢了。群里不停有人艾特我,还有私聊的,大家互相问询着彼此的位置,来判断到达目的地的时间。

高中生是真正的披星戴月,就着月辉起床,伴着星光回家,老农一样的耕耘十几年,丰歉只看那个六月的最后一茬收割。所以很多人回忆起高中时期是黑色的,怨词无非是早起晚归埋头苦读,我倒还好,托斌哥的福,收获了一个金色高中。

斌哥是班主任,据说曾经班上有人跟他较劲比早,最终都一一败下阵来。高中早自习是绝对没有物理这个科目的,但是他每天,比主角语文老师或英语老师都要早。而物理晚自习一周也就一次,但是他每个晚上也是要在各个男生寝室去转一遍以后再回家的。早上据说他喜欢端把椅子翘脚坐在教室前头,进来一个学生,他就瞟一眼,那一眼,就能把你看透一般。眼神背后,蕴含着的含义你就自己解读去吧。有时候可能是赞许,有时候可能是责备,即便板着脸,微表情也是时而轻松时而严肃的,当然,那表情的轻松程度,与你进门的时间呈一定的线性变化。

为什么我要说“据说”呢?因为我是一个走读生,而且生为一个超级懒人,一般是踏着上课铃声进教室的。我是练就了十五分钟起床穿衣洗漱骑车飞奔进教室,被大家誉为“上课铃”一般的存在的。所以我可以一手刷牙一手抹洗面奶洗脸,留的发型也是那种随便抓两下就搞定,就连上下台阶都是两个一步,三个一蹦。五分钟分配给起床穿衣洗漱,十分钟留给下楼骑车飞奔进教室的,骑车路上还剩几分钟应该骑到哪儿,相对误差和绝对误差都是要严格控制在可操作范围内。所以,我是低头把铃声当做风火轮一样踩着冲进教室的,一落座就低头从书桌里掏出书来翻开,借着喘息的劲儿开口晨读,这一整套程序日日操练烂熟于心仿佛能形成肌肉记忆。等到我进教室的时候,斌哥可没有那个闲心翘脚坐着,他那会儿常常像门神一般立在门口,我飞快地从他身边掠过,所以必然无暇抬头去解读斌哥的微表情,他杀人一样的眼神和表情对我来说统统失效。

我总觉得斌哥那吓死人的表情和暴脾气是摆出来吓唬胆小的同学的。班上还真有迟到了就在家里嘤嘤哭着非要家长陪着来学校当面跟斌哥求情解释的。哎,我觉得我真应该把胆量分一点儿给她。其实在我看来斌哥是一个不拘小节的人,对于我们也是很纵容的。那种纵容不是让你无法无天的纵容,而是有教无类的纵容。

斌哥的不拘小节说起来就好玩了。斌哥长得帅,但是他从来都不在乎。不是有恃无恐的不在乎,而是那种”竹影扫阶尘不动“毫不介怀的不在乎。不在乎倒也罢了,他还常常干些自毁形象的事儿。有时候,一边讲课,一边踱到教室的门口,然后原地180度转身,再靠在门上左右做摩擦移动,藉此来噌一噌背后的痒痒。于是,迫于他的淫威,我们常常只能假装捡笔,猫在桌子底下笑一会儿再正脸起身听课。

斌哥的纵容,铸就了我们金色的高中生涯。直至高考前一个月,班上的体育课都没有取消过。从没有某某老师借口体育老师请假来占课的,哪怕是冬天,我们嫌操场上寒风刺骨,都想赖在教室里不愿出门,斌哥把我们像赶小鸭一样的往外撵,要你喝西北风去也不许呆在教室。上午下午第一节课开始前,预备铃和正式上课铃声之间的十分钟,是拿来全班一起唱歌提气醒神的。很多班级早早地被取消用作上课或者自习,我们梗着脖子唱着歌硬是吼到了高考前几天,隔壁班抓紧机会试图讲课的老师被我们的音乐炸弹轰得极为无奈。班级春节晚会,斌哥也能凑兴小露几手的。我们的语文自习,是可以全班集体去学校图书馆看书的。高三时分,还能悠闲地坐在图书馆翻着《萌芽》《特别关注》《意林》……,那种feel,只能说没有对比就没有快感。

印象最深的是2002年世界杯,教室的电视机不到上课铃声响是决不关机的。不管女生们喜欢不喜欢,抗议不抗议,男生们是团结一致的要看世界杯的,哪怕是一遍遍的回放集锦也舍不得换台。那种狂热的氛围在全校弥漫着,斌哥那阵子进教室,也只会背着手摇着头低声嘟嘟囔囔的说“足球有个什么看头啦,我就不爱看足球。”但这无力苍白的话对那众狂热的足球爱好者显然起不到什么作用。不管怎么着,上课铃声响,关电视的规矩大家还是遵守的,那帮小子再怎么心痒难耐也只能憋着。直到6月8号19点30分那场世纪之战,中国对战巴西,就连我这种足球盲也被大家的热情感染。那个晚饭,我们都端着饭盒坐在教室仰着头死盯着小小的电视,放佛这样就能够提前看到那场决定中国队能否侥幸出线的比赛一样。七点左右,斌哥进门,很简短的说了一句,“晚自习放假回家看比赛。”看着我们一脸懵圈的讶异神情,他补了一句“出门小点儿声,别干扰其他班的同学晚自习。”大家这才如梦初醒的哄笑鼓掌起来。斌哥赶紧拿手往下压一压,再往外一挥,示意快点儿滚,别吵吵。我们一众女生笑着闹着拥到婷家里,坐在客厅的地上开着电视边吃零食边聊天,享受难得的闺蜜时光。那个晚自习,深深的烙在我们的记忆里,多年后仍会翻出来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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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0,终于上了高速。导航上看上去最短的路线,可能耗费的时间最长,斌哥是深谙这一点的。今天可千万千万不能迟到。雨已经停了,高速路面还是有积水,有人说过这种路面最滑最容易出事故,所以不太敢超速,只能压着最高限速值跑。

学校四年一度的艺术节,每个班级要出一个文艺节目参加学校的汇演和评比。斌哥向来抠门,舍不得那点子班费,就去街上花十块钱买了张中国娃娃的盗版碟,喊师娘自己在家对着碟子研究动作和队形,再召集一众高矮胖瘦差不多的学生晚饭间隙和周末假期一起排练。就这样,我们的舞蹈还很争气的拿了全校第二名的好成绩。也在这个时间段里,我们在斌哥和师娘的对话举止中,见识到了斌哥铁汉柔情的一面。

师娘和斌哥是师生恋,斌哥刚毕业就去了师娘所在的中学教书,帅气英俊的他和校花级的师娘有着怎样旖旎的故事,我们只能自行脑补。师娘长得极美,只是一直没有正式工作,作为教师家属,有时候在学校小卖部或者食堂帮忙打打闲工,想来收入也是不高的。我们读书时,三口之家的经济压力肯定都是在斌哥肩上扛着,彼时还要盘算着生二胎,因为我们毕业没多久二公子便横空出世了。所以,斌哥每每到了发放工资的日子,心情都极好,会市侩狡黠的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微微晃着头,得意忘形的跟我们吹嘘说自己最会算税率,只要一看工资条,就能心算出要交多少税金。即便是这样,班里困难的学生,他还是会资助补贴。这种补贴是偷偷摸摸并不广而告之的,是我们高中毕业甚至大学毕业,从一些泛着泪花的眼睛才慢慢得知的。

斌哥是全身心地护着他的学生的,并不看成绩好坏,前提是不能干扰其他学生学习。上课跟不上老师的节奏没法听课,是可以被原谅的,你可以选择去考艺术生或者体育生,仍然还有出路,但是拉着别人讲话或者干扰别人学习就不行了。据说斌哥还是要打学生的,只是极少动手,高中三年我没有亲眼看见斌哥打人的样子。晚两届的师弟说有一次斌哥动手打了一个闻名学校敢打老师的混混学生,没多久那学生便被学校开除了,于是那天有一群人拿着棍子预备围殴报复,斌哥骑着摩托车,把油门拧得嘶嘶作响,一路直冲上前,没有真去撞人,只拿脚踢翻几个,潇洒绝尘而去。斌哥事后说“学习成绩差没关系,尽力而为我不逼他,把人品搞成下三滥,影响别人,就碍了老子的眼。”

那年高考结束分数出来,我们班高出一、二本线的人数又是全校第一,斌哥在办公桌前翘着二郎腿,脚丫子得意的左右晃着,鼻腔里发出满足的哼哼声,全然不顾其他老师眉眼里的妒色。高考分数一出来,志愿填报考的就是家长了。志愿是几乎能左右一个人下半生命运的,而不少同学家人文化程度并不高,这种重大决定往往只能由全家文化程度最高的人来决定——那个人就是考生自己,而这对世事一纸空白埋头苦读的农家孩子来说,委实为难。所以我们的志愿单交一个过来,斌哥就督察一般审一个,有时还要结合性别性格家庭情况做一些修改调整。而不少人是不拖到最后一刻不能决定的,芳就是如此。待她交到学校,当日晚上全年级志愿单汇总一起就递交到了教育局。斌哥第二天得知她第一志愿填的是华师,愣是骑着摩托车找到芳家,拖着她去教育局修改志愿,没有通知到任何人,连芳的父母都不知道,就给她改成了中南大学医学院,理由是女孩子当老师太累太辛苦。此时,芳已经是医学博士毕业,而这个人生的转折点,是斌哥一手改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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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5分,下山口高速到了通山的东外环路口。雨又重新大起来,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微信信息没完没了地蹦出来。大家都已经到了横石,独剩我一人在路上飞奔,但是路况和时间让我并没有精力腾出手来回复,只好在群里语音汇报一下。他们说通山往横石有一段路积水很深,车子不一定能够淌过去,七嘴八舌的帮我规划着路线,可是我明明是路盲啊,跟我说这些不是对牛弹琴吗?于是嗯嗯哦哦的敷衍一阵,路线还是只能交给导航。从来没有像彼时那样祈祷时间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一定要等到我来啊,斌哥。

高中毕业后,每年教师节有固定几个老师会短信问候,所以斌哥生病我是知道的。斌哥得病缘于他的暴脾气,大公子高考失利,他羞愤异常,觉得自己教书育人几十年,桃李天下,在学校大小也是块响当当的招牌,终究亲生儿子不给他长脸,郁气纠结发病。而那病竟是世界五大绝症之一——“渐冻人症”,霍金就是此病的患者,当年风靡一时的“冰桶挑战”也是因此病而起。网上说,此症使肌肉逐渐萎缩退化以至瘫痪,以及说话、吞咽和呼吸功能减退,直至因呼吸衰竭而死亡,这一过程通常是2-5年,更为残忍的是,由于感觉神经并未受到侵犯,所以并不影响患者的智力、记忆和感觉。

于是,我逐渐看到斌哥的脸部浮肿、讲话大舌头、走路不稳、拿不住粉笔和筷子……不得不离开讲台。我找到一个很厉害的中医,要师娘带斌哥前来把脉问诊。中医要求斌哥停下所服用的一切药物,完完全全地配合中医疗法,还是有一定的希望痊愈的。但是,斌哥并没有冒险遵从这个建议,毕竟停药意味着病情迅速扩散,按照西医的说法,这种“裸奔”的方式无异于自寻死路。霍金不是还健在吗?也许斌哥能等到医学突破的那一天呢?很多绝症患者不也好好地拥抱每天的晨曦吗?也许斌哥离开讲台离开升学压力还能更好呢?我们期盼着祈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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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5,经过横石路边我曾经最爱的一个拐角处的河边风景,黑乎乎的也看不清晰,车灯扫过,那一排排树短了半截,兀自在水面上摇晃。那道温柔的小瀑布突然内力大增,和着风声咆哮而下。杨芳中学门口积水小半米深了,速度一快,车身两旁长出两只雪白的天使翅膀,天神一般掠过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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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6,抵达定位地点。下车一边问路一边循着人声走过去。祖祠外面站着一些熟悉的面孔,师娘被一边一个不认识的人搀扶着。我直接冲进正厅,棺木还空着,有一只手给我往左边的房间指了指。那房间正对着门口停着一个电子制冷水晶棺,已经被打开了,旁边躺着一个被白色纱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小的人体躯干状的木乃伊。旁边有一个老人,偏过脸看了我一眼,走到那木乃伊旁边,揭开那木乃伊的一端,露出一张脸来。没错,就是斌哥。额头上液化出来一颗颗的小水滴,是沁出来的密密匝匝的汗滴吧?左眼下一颗大水珠,是泪滴吗?唔,尽管双目紧闭,五官倒并没有变形,只是脸瘦削了不少。老人又过来把纱布盖上,外面响声一片,19:00封殓时间到。我终于还是踩着最后的点来见到了你啊,斌哥!

师娘说,最后两个月你已经无法进食,一百四十来斤最后瘦成了我见到的六十来斤,只能靠着氧气和营养针来维系生命。所以,这一走,算是解脱吧?这一去,可还有遗憾?要不然,好好规划一下,下辈子别再当高中老师了吧?

斌哥姓成,单名一个斌字,享年52岁。


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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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毕业于华北电力大学,现就职于国网咸宁供电公司。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咸宁市女作家协会会员、咸宁市朗诵家协会会员,编著国网咸宁供电公司散文集《一样花开》,在《国家电网报》《中国电力报》《湖北日报》《香城都市报》等多家报刊刊发作品。




图文整理:校庆筹备小组